IMG-LOGO

从“品牌社会”到“信任社会”:国潮退潮背后,一场更深层的社会文化变迁

肖建 肖建 2026-10-22 34 Views

口号退潮,信任涨潮。

2026年3月,李宁发布2025年年报:营收295.98亿元,同比增长3.2%;归母净利润29.36亿元,同比下降2.6%,连续第三年下滑。运动时尚品类(含“中国李宁”系列)零售流水占比从2022年的39%降至28%,而跑步品类以31%的流水占比首次成为第一大品类。

与此同时,另一条线在加速。截至2024年10月,京东京喜3C家电品类GMV同比增长40%,来自产业带工厂的白牌商品数量超过500万款。量贩零食品牌零食有鸣的15个品类中,“白牌”商品数量占比77%,贡献了73%的销售额。2024年,以“新中式”为代表的国潮服饰市场规模超过2200亿元,2025年突破2500亿元,汉服市场超过200亿元,山东曹县汉服销售额突破130亿元。

三条线,指向同一个趋势:消费者没有停止消费,他们只是不再为“品牌”这两个字付钱了。

但我想把镜头再拉远一点。这不只是一个商业现象,它背后是一场更深层的社会文化结构变迁。它不只是“消费者不再为品牌溢价买单”,而是整个社会对“品牌”这件事的信任方式,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。

品牌作为“信任代理”的衰落

要理解这场变化,我们先要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品牌为什么曾经有用?

在信息不对称的时代,品牌是消费者的“信任代理”。我不知道这家餐厅的卫生状况,但我相信麦当劳的标准化管理。我不知道这瓶洗发水的成分是否安全,但我相信宝洁不会拿自己的招牌冒险。品牌用一个logo,替消费者承担了验证成本。

工业时代初期和大众媒体时代,这种“信任代理”模式非常高效。企业通过央视广告、全国渠道、统一的品牌形象,建立起一个可被反复识别的符号。消费者不需要自己去研究每一个产品,只需要认准这个符号就行。

但社交媒体的出现,瓦解了这个模式的基础。

今天,消费者不需要品牌来替他们验证了。他们有小红书上的真实测评,有电商平台上的参数对比,有产业带工厂的直供渠道,有社交媒体上的开箱视频。他们可以自己判断“这个189元的破壁机和大牌899元的功能一样”,可以自己搜索“这个品牌有没有翻过车”,可以自己通过评论区判断“这个东西到底好不好用”。

当消费者拥有了独立验证的能力,品牌作为“信任代理”的价值就被削弱了。你不再是那个替我做判断的人,我自己可以做判断。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谁、你有什么、你凭什么让我相信——然后我自己来决定信不信。

品牌从“信任代理”变成了“信任候选人”。?它需要被验证,而不是自动被信任。

这就是“去品牌化”的第一层本质:不是消费者不要品牌了,而是品牌的知名度不再拥有“自动信任”的特权了。你必须重新赢得信任,而不能再靠一个logo来收取信任税。

当“中国”变成一个品牌标签的消耗战

李宁的“中国李宁”系列从增长引擎变成拖累,这个判断是对的,但原因比“符号不再稀缺”更深一层。

“中国李宁”的成功,建立在两个基础之上。第一,它是第一个把“中国”这两个字从政治叙事带入时尚叙事的品牌。在2018年那个时间点,它确实让年轻人觉得“中国”这两个字很酷,很潮,很值得炫耀(PS:19年,帮安踏做奥运营销的时候,丁老板复盘:纽约时装周项目,是天猫服饰攒的,评估过了,觉得没有什么价值,虽然事后复盘:错过了这个国潮爆发机会。但这也不是安踏的基因,毕竟就算你喊了“中国安踏”,别人也不信,这是创始人文化。)。第二,那时候的消费市场还处在“国潮红利”的初期,消费者愿意为“中国”这两个字支付溢价,因为它是新鲜的、稀缺的、能标识身份的。

但符号消费有一个内在悖论:当一个符号被足够多的人使用,它就不再能标识“我”了。

当所有品牌都在喊“中国”的时候,“中国”这两个字就不再是身份标识了,它变成了背景噪音。你穿一件“中国李宁”的卫衣,和你穿一件印着“中国”两个字的普通T恤,在身份表达上已经没有本质区别了。

更深层的问题是,“中国”这个词作为品牌资产,正在被过度消耗。它不是被某一个品牌消耗的,而是被所有品牌一起消耗的。当中国猪脚饭、中国汉堡、中国咖啡、中国李宁、中国XX同时出现在市场上,“中国”这两个字就从“荣耀的证明”变成了“廉价的标签”(就像现在满大街的国旗服。)。

这不是“中国”这个词本身的问题,而是品牌把国家叙事当成品牌叙事这种做法的根本性失效。国家叙事是宏大的、集体的、运动式的,它适合在特定的历史时刻激发情感共鸣(集体叙事需要共同的敌人/灾难,XXXX就是这么起死回生的)。但品牌叙事需要的是具体的、个人的、生活化的。你喊一万句“中国领先”,不如告诉他“这双鞋不用系带,孩子自己能穿,早上出门少催一次”。

从“集体叙事”到“个体叙事”

如果说“中国李宁”是集体叙事的产物,那么新中式的崛起,恰恰是个体叙事对集体叙事的替代。

新中式服饰的消费者,买的不是“中国”这个标签。他们买的是宋锦的织法、香云纱的质感、马面裙的剪裁。这些是具体的工艺和审美,是可以被感知、被讨论、被验证的东西。它们不需要一个“中国”的标签来赋予意义,它们本身就是意义。

这是一种从“集体认同”到“个体表达”的转变。

在集体主义叙事里,“中国”是一个共同的身份,每个人都属于这个集体,都需要通过消费来确认这种归属感。买“中国李宁”的人,是在说“我是中国人,我为中国骄傲”。但在个体叙事里,消费是一种自我表达,每个人都在寻找“我是什么样的人”的答案。买宋锦马甲的人,是在说“我喜欢这种审美,我认同这种生活方式”。

这两种消费逻辑,对应的是两代人的社会心理差异。

90后之前的所有人,骨子里都带着一种民族自卑感和奋发图强的混合情绪。这种心理需求,催生了“中国领先”“中国第一”的品牌叙事。它不只是商业策略,它是一代人寻找集体认同的情感出口。

但90后、95后、00后不一样。他们成长的年代,中国已经在崛起。他们不需要通过消费来证明“中国很强”,因为中国本来就很强。他们需要的是通过消费来表达“我是谁”——“我喜欢什么审美”“我认同什么生活方式”“我愿意为什么样的价值买单”。

这就是为什么新中式比“中国李宁”更有生命力。新中式不是“中国”这个集体标签的延伸,它是个体审美对传统文化的重新激活。它不是“我们为中国骄傲”,而是“我喜欢这种美,所以我选择它”。

白牌崛起:不是“不要品牌”,而是“不要品牌税”

京喜上的白牌商品高速增长,有人概括得很直接:“你不是没钱了,你只是不想当‘冤大头’了。”

这句话很精准,但我想补充一点:消费者不是不信任品牌了,而是不再信任“品牌溢价”这件事了。

他们愿意为“确定性信任”付钱——近七成消费者愿意为“我知道这个东西靠谱”支付溢价。但他们不愿意为“这个logo很贵”付钱。

这是两件不同的事。

传统品牌收取的溢价,本质上是一种“信任税”。你相信这个品牌,所以你愿意为它多付30%的钱。这30%里,有一部分确实用于研发、品控、售后,但有很大一部分用于品牌建设本身——广告投放、明星代言、渠道费用、包装设计。

白牌的崛起,不是消费者不再需要信任,而是消费者找到了替代的信任来源。京东自营的物流和售后、电商平台的参数对比、社交媒体的真实测评、产业带工厂的直供关系——这些都可以提供信任,而且比品牌更便宜。

当信任可以更便宜地获得,品牌作为“信任代理”的溢价空间就被压缩了。

这不是“反品牌”,这是消费者在重新定义“值得信任”的标准:你提供的价值,要配得上你收取的溢价。如果你只是靠一个logo收信任税,那对不起,我不买了。

从“品牌社会”到“信任社会”

把这些线索放在一起,一个更大的图景浮现出来。

工业时代和大众媒体时代,是一个“品牌社会”。品牌是社会信任的核心节点。你信什么?信品牌。你买什么?买品牌。你是谁?你用什么品牌。品牌是社会关系的组织者,是消费行为的指挥棒,是身份表达的主要工具。(当然了,从更深入的视角来看,主要原因应该是当时的供应链不成熟/信息不透明。)

社交媒体时代和AI时代,正在进入一个“信任社会”。信任不再由品牌垄断,而是分散在无数个具体的节点上——一个真实的用户评价,一个可验证的参数对比,一个透明的供应链信息,一个可追溯的产地证明,一个真实的社群推荐。

品牌不再是信任的唯一来源,而只是信任的候选来源之一。它需要与其他信任来源竞争,用更透明的证据、更具体的价值、更真实的关系来赢得消费者的选择。

这不是品牌的终结,而是品牌的重生。品牌不再是一个logo,一个口号,一个定位词。品牌是一个信任生成系统——它持续地理解用户的真实任务,持续地提供可信的证据,持续地消除用户的疑虑,持续地赢得用户的选择。

品牌不再说“我是谁”。品牌说“我能帮你完成什么”。品牌不再喊“中国领先”。品牌说“我知道你在什么场景下有什么任务,这是让你放心的证据”。

这才是“去品牌化”的真正含义:去的是品牌作为“信任垄断者”的特权,来的是品牌作为“信任服务者”的竞争。

回到厦门站的那张垫餐纸

上周在厦门站吃猪脚饭,那张垫餐纸上印着“中国猪脚饭”。这四个字,是上一个时代的产物。它相信“中国”这两个字能带来信任,能带来销量,能带来溢价。

但今天的消费者,坐在候车厅里,饿了,想吃一顿不踩雷的午饭。他不需要“中国”这两个字来告诉他这个猪脚饭好不好吃。他需要的是:这家店有没有人推荐过?卫生情况怎么样?分量够不够?价格值不值?

“中国猪脚饭”这四个字,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。

它不是不好,它只是过时了。它属于那个品牌可以用一个词定义自己的时代。而那个时代,正在过去。

接下来的时代,属于那些愿意蹲下来,理解具体的人在具体场景下的具体任务,并给出具体证据的品牌。口号退潮,信任涨潮。品牌不再是一个需要被“占领”的心智,而是一个需要被“验证”的共识。

封面图源:Unsplash

分享到: